【小說】切分音-第八章

  蘇良梁待在國內的時間排滿了拍攝的行程,說好再一次帶楚音拍攝的日子很快就到來了。

  這次是蘇良梁專門約好的模特和繩師,主要在攝影棚拍攝人體被束縛出的不同姿態。楚音捕捉到繩師對待模特時,綁縛動作的認真和溫柔,這回拍攝她比上一次更有把握,對於麻繩咬進肉裡的紅痕和紋路,她學會開始欣賞這些人體藝術。

  楚音在拍照時,很感謝趙子弦在德國帶她去看攝影大師Helmut Newton的博物館,在博物館的所見所聞,對她跟在良梁學長身邊學習的幫助良多。她沒有浪費拍攝的機會,在拍攝前做就過很多功課,這讓她拍攝的時候更有把握,能挑選出來使用在攝影展上的照片肯定增加許多。

  拍攝還未結束之前,楚音就主動問了模特肖像授權金要怎麼給、給多少。雖然良梁學長從來沒有提過錢,但他好心幫忙,教楚音拍攝能放在攝影展上的東西,她可不能什麼都不付出。良梁學長一開始說不用,他可以一起出,後來拗不過楚音的堅持,讓她自己和模特、繩師談,當下擬了一份簡單的合約。

  他們倆從早上拍到下午,錯過了午餐,蘇良梁又說要帶著楚音去吃飯。在不是飯點的下午,好在能找到一家咖啡廳供應簡餐。兩人填飽肚子,在飯桌上聊著聊著,興致越發濃厚,師兄妹倆買了兩杯咖啡外帶,準備到老師沈宥辰的工作室繼續聊攝影的話題。

  他們進了工作室,意外聞到沈宥辰身上熟悉的菸味從攝影棚外的陽台飄散進來。

  「老師也在?」蘇良梁很高興能碰上恩師。  

  聽到動靜的沈宥辰熄了菸,從陽台出來看是誰來了。看到他們倆,沈宥辰笑了笑,在兩人異口同聲的老師好之中,率性地點點頭。

  蘇良梁搶先問:「老師,你今天怎麼待在工作室,剛才我問楚音你會不會在,她還說你今天有外拍的工作,不會進工作室。」

  「拍完了,想說來看看楚音的功課,結果沒找到她,我還以為她今天偷懶休息呢。沒想到是你在帶她,很好啊,很有師兄的樣子。」沈宥辰含笑,手指憑空朝蘇良梁的身上點點,很高興的樣子。

  「要謝謝良梁學長帶我。」楚音乖巧地說。

  「既然你帶楚音拍了一些東西,就拿出來讓我來看看。」沈宥辰說。

  「我帶師妹拍了兩次,正要來檢查她怎麼處理上次拍好的照片,老師一起來看啊!」蘇良梁說。

  本來學長說要指導她還不覺得緊張的楚音,知道老師想看,反而緊張了起來。她忍住手麻腳麻的慌張,趕快打開電腦,取出相機的記憶卡把這一次和上一次的拍攝都匯入電腦裡。三人透過電腦一起檢視她拍的照片。

  沈宥辰第一時間沒有說話,只一張一張的翻閱。

  楚音緊張了,她把頭髮勾到耳後,心慌意亂地解釋說:「以前沒拍過這種,我覺得沒拍好⋯⋯」

  蘇良梁湊到老師旁邊看,嘴裡嚷嚷說:「你少亂謙虛,明明就拍得不錯啊,很有天份!」

  「你不要隨便亂誇我。」

  「我說真的,妳應該多試試看,妳現在也知道了情色攝影這一塊也很藝術,我沒騙你。」蘇良梁轉頭看老師說:「老師,你說是不是?」

  「拍得不錯,這張很有意思,情感到位。」沈宥辰讓出位置,點開資料夾裡的照片,讓楚音和蘇良梁都可以清楚看到整張照片的細節。

  「這張我有考慮過用在攝影展上,但看了好幾次又覺得差了一點什麼,差在哪裡我又說不出來。」

  沈宥辰指導她說:「沒關係,妳下次自己約模特來拍,你們今天找來的模特是配合蘇良梁的主題拍吧?這樣本來就會差一點感覺,不過我覺得這張可以用,妳再多看看這張的感覺,體會一下這張還有其他不能用的照片有什麼差別。」

  「感覺怪怪多做幾次就會了,學長可以配合你和他們溝通,你要什麼姿勢就用什麼姿勢。」

  「學長!」她聽出蘇良梁開黃腔,作勢要打他。

  蘇良梁一邊繞著圈圈躲,一邊還閒不下嘴,繼續說:「妳今天不是長了很多『姿勢』嗎?有沒有覺得很實用?只要妳求我,學長可以多教妳。」

  「誰要求你啊!」她有些惱羞成怒,口是心非地回應說。

  兩人鬧了一會兒,楚音眼角餘光注意到門口有人,仔細一看才發現是莫沄箏,她一臉錯愕地站在攝影工作室門口。

  蘇良梁沒注意到有人來,發現楚音不追著他打了,又主動湊過去和楚音勾肩搭背。

  莫沄箏誤會了,表情一下變了,冷著臉走進工作室。

  「你們在做什麼?」莫沄箏冷冷地問。

  「妳怎麼來了?」楚音在老師和師兄面前被女朋友逼問,她覺得很沒面子。

  「我不能來嗎?我想找你去吃飯。」莫沄箏皺著眉頭說。

  「妳應該先打電話給我,我現在沒空——」

  沈宥辰拍拍她的手臂,阻止她繼續拒絕莫沄箏,安慰她說:「沒關係,現在也不急,你回家挑幾張照片傳給我仔細看,妳可以先走了。」

  「但是我跟學長說好要討論照片的事——」她抗拒這時候和莫沄箏離開。

  「沒關係,我也會幫你看,你先跟朋友去玩吧。」蘇良梁說。

  「我晚上就把照片傳給老師。老師再見。」

  「不用跟妳師兄我再見?」蘇良梁問。

  楚音翻了一個白眼,拖長了語調說:「良梁學長,再見!」

  說完她牽著莫沄箏的手離開工作室,按電梯鍵準備下樓,楚音不想說話,莫沄箏也沒有說話,安靜地跟著她,兩人一前一後地沉默走著。

  等走到大街上,莫沄箏沉不住氣,主動先開口說:「我訂了餐廳,我們搭計程車去好嗎?走路去也可以,大概走二十分鐘。」

  楚音不餓,她三四點才吃過一頓飯,拒絕的話到嘴邊,回頭看見莫沄箏的表情,她又心軟了。

  「搭車去吧,你穿高跟鞋。」

  聽她說了關心的話,莫沄箏眼睛一酸,差點哭了出來,她低下頭問:「我們不要吵架好嗎?」

  「……我也不想跟你吵架。」

  先不說吵架不能解決問題,本來楚音就不是喜歡吵架的人,如果可以的話,她希望能好好和莫沄箏談,兩人好聚好散。

  莫沄箏定的餐廳在小巷子裡,有專門的服務生帶位,落座莫沄箏就先點了兩支氣泡水,一邊喝水一邊看菜單。

  她們出去吃飯,如果是莫沄箏選的餐廳,多半是這種高級西餐,楚音研究過怎麼點餐,但比起仔細去附註了滿滿外文的菜單,她寧願讓莫沄箏替她選。

  依照兩人的默契,莫沄箏主動向服務生點好餐,直到上了前菜,看楚音什麼話都不願意說,她才又開口。

  「你現在還生氣嗎?」莫沄箏問

  「我已經不生氣了。」楚音回答。

  「那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?」她追問。

  「我去了一趟德國。」

  「妳之前沒說要出國。」

  「臨時決定的。」

  「我以為你不想理我,所以連打都不打電話給我⋯⋯」

  「我在國外,不方便打電話。」楚音這句話太過敷衍,太容易拆穿。

  在這個網路發達的時代,用社群軟體打電話、傳訊息都可以。找的藉口不好,楚音也暗暗有些後悔,如果吵架慣例是她先低頭道歉的,這次從德國回來就想著要和莫沄箏分手,雖然分手的話一直沒說,道歉或者緩和緊張氣氛的話也同樣沒說。

  一時之間只剩下吃飯咀嚼的聲音,氣氛尷尬。

  楚音一直在心裡醞釀,思考該怎麼開口、在什麼時機開口更妥當,最後她決定等吃完飯再說。

  「我去廁所。」楚音說。

  她有想過也許該去廁所補妝,讓自己更體面一些,畢竟打算正式地和莫沄箏談話,可是她轉頭想又覺得真這麼做了又太過刻意,最後空著手單純去上廁所。

  楚音不知道在她離開之後,莫沄箏緊張地目送她的背影,然後偷偷從她的包包裡抽出手機,楚音有手機上鎖,莫沄箏從沒問過她的手機密碼,這時也只能猜她會用什麼密碼。怕楚音隨時會回來,莫沄箏輸入密碼的動作都帶著緊張。

  實在沒試出密碼,莫沄箏正打算放棄的時候,楚音的手機跳出訊息。雖然手機鎖著,但是跳出來的訊息還是可以看到大半。

  「音音,我最近回去一趟,這次要正式和你們家提親。」那是趙子弦透過Line傳來的訊息,莫沄箏不知道趙子弦是誰,莫沄箏只心一沉,心裡不好的預感成真了,她全身發涼,難受得無法呼吸。

  訊息接二連三地跳出來。

  「我爸爸媽媽要我問伯父伯母什麼時候有空,要聊一下婚禮要怎麼辦。」

  「你看到訊息快點回我!愛你!」

  莫沄箏摀住嘴,看著楚音的手機無法動彈。她是起了疑心,才會去動楚音的手機,但真正在她手機上看到這些內容,她既不敢相信又茫然無措。

  楚音回到座位上,還沒發現莫沄箏把她的手機拿走了,看莫沄箏的表情動作,沒多想地問:「怎麼了?你不舒服嗎?」

  莫沄箏放下手,面無表情地將手機遞到她的眼前。楚音看清楚手機上顯示的最後一條訊息,心跳亂了一拍,也不知道要怎麼跟莫沄箏解釋。

  「他是誰?你要結婚了?」莫沄箏逼問說。

  楚音先是慌張,片刻後冷靜下來,也許是她在心裡推演過太多次劈腿暴露的場景,這時候反而不緊張了,心定了下來。「……你看到了。」

  「你要跟他結婚?你騙我?」莫沄箏逼問她。

  她沒有說話,實在無話可說,手機還在莫沄箏手上,證據確鑿,確實沒有可以辯駁的地方。現在落到最壞的地步是她最不希望發生的情況,可是已經發生的事實她也無法改變,只能接受這個結果,等莫沄箏的反應。

  莫沄箏把手機撂在桌上,抓著她自己的包包站起來,匆忙跑出餐廳。

  「箏箏!」楚音也連忙站了起來,喊莫沄箏的暱稱,她不是想挽留莫沄箏,只是下意識不希望她就這麼離開。

  楚音匆忙收起手機,拿著包包,抓起桌上的帳單,從錢包抽出兩張千元鈔票一起放到櫃台,接著快速地衝出餐廳大門。

  還好莫沄箏還沒離的太遠,她追上莫沄箏,抓住她的手喊她說:「箏箏!」

  莫沄箏在哭,哭得狼狽。楚音從來沒看過她這個樣子,想要安慰她,可是她自己又沒資格說安慰的話。

  「妳、妳都要結婚了,追過來做什麼?」莫沄箏哭著問她。

  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茫然地坦承。

  楚音抓著她的手,只覺得非常難過。雖然答應趙子弦,決定要和莫沄箏分手,但她真的愛著莫沄箏,如果可以,她一點也不希望讓莫沄箏難過。

  「妳根本沒有愛過我。」莫沄箏哭著指責她。

  「不是這樣,我是愛妳的,箏箏。」

  她知道自己的話格外蒼白,一點也沒辦法說服他人。

  「那妳愛他嗎?」莫沄箏問。

  如果楚音不愛趙子弦,她早就和她分手了。

  「我……」楚音不知道該如何啟齒。

  莫沄箏哭著拿包包砸她,「你明明喜歡男人,別說謊了!你根本不愛我!」

  「我真的愛妳!只是我……也愛他。我知道這很自私,但是箏箏……我沒辦法做決定,決定選妳或是選他。」楚音試著和莫沄箏解釋。

  說這樣的話對楚音來說很困難,她不喜歡把自己的內心剖開給其他人看,然而她必須給莫沄箏一個交代,她想給莫沄箏一個真正的回答。

  但是這樣的回答,怎麼可能讓人接受?

  莫沄箏哭著搥她,「那妳跟他分手啊?為什麼要結婚!妳為什麼劈腿!妳混蛋!」

  她不是一個好人,一個好的對象。

  打從一開始她就知道劈腿是不對的行為,如果她做出劈腿的事,就要接受會被愛人唾棄的一天。 楚音漸漸鬆開抓著莫沄箏得手,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,她做什麼都是錯的。

  「對不起。」楚音低聲說。

  莫沄箏對著她大吼,「我們完了!知道嗎?我不愛你了!」

  楚音眼睜睜地看著莫沄箏踏著高跟鞋跑走,像要從什麼洪水猛獸身邊逃走一樣地奔跑。她佇立在原地,覺得心臟痛得可怕,街上的行人遇到路障一樣的楚音只冷漠地繞行,這個世界沒有因為她和莫沄箏分手而天崩地裂,可是她從來沒有覺得這麼難過。

  這時候楚音實在不想在晚上去擠捷運或公車,雖然都市裡的人多半都不在意別人臉上的心情,就算當眾大哭也多半少有人會決定遞衛生紙,畢竟是陌生人,誰知道自己給出去的關心,會有什麼樣的結果?

  雖說別人多半不在意她心情好壞,不過她只覺得疲倦極了,最好能夠馬上回家,於是她攔了一輛計程車回家。到家她也沒和門衛打招呼,直接搭電梯上樓。

  原本準備好的話沒說出口,和莫沄箏分手的事就這麼草草解決了。楚音坐在沙發上發呆,只覺得心裡空虛得可怕。

  直到這時候,她才察覺自己確實是愛著莫沄箏的,這是事實,雖然現在才認知到這點非常可笑,可是遲來的覺察只讓她心如刀割,原本早上那些工作順利的好心情都沒了。她笑不出來,也哭不出來,只覺得客廳空蕩蕩的冷清。

  對了,她還有趙子弦。這時候她才想起趙子弦曾經傳訊息給她,她只看了一條,那條消息沒有提到結婚的事,可是莫沄箏卻知道了。那他多半不只傳一條訊息給她。

  楚音在包裡翻了半天,才找到藏在口紅、蜜粉、化妝袋、錢包和面紙底下的手機,她點開Line,仔細看完他傳給她的訊息。可是她看完沒有要結婚的歡喜,也不打算回信,她把手機扔在沙發上,什麼話都不想說。

  沙發旁的小茶几上有一個淺玻璃碗,裡面放著一個乾燥花圈,那原本是鮮花編織成的花圈,當時想辦法把它晾成乾燥花圈好完整保存下來讓她費了不少功夫。畢竟是她和莫沄箏之間的紀念品。仔細一看,不只乾燥花圈,客廳還有不少東西都有莫沄箏的痕跡。連音樂播放機裡的CD都是莫沄箏的蕭邦鋼琴專輯。

  楚音按下播放鍵,鋼琴的樂音流瀉而出,她讓音符填滿整個空間,陷入過去的回憶。

***

  因為趙子弦的關係,楚音開始有跑國家兩廳院聽音樂會的習慣,不只單純買票去聽,她常常會上網去看演奏者的資料、粉絲專頁、Youtube頻道等等,在不同的媒介預先了解表演者。當時因為特別喜歡蕭邦的關係,所以在看到莫沄箏個人演奏會的資訊,發現曲目幾乎都選自莫沄箏,一直到演奏會開始那天,楚音一直都有在關注莫沄箏這個表演者。

  她會在莫沄箏留在臉書上的練習影片留言,不吝惜誇獎她的演奏,莫沄箏似乎很常在社群軟體上和人互動,楚音的每一則留言都會收到莫沄箏的回覆。

  兩人一來一往之下,漸漸變得熟悉,莫沄箏知道楚音模特兒的身份之後,兩人除了聊音樂,也會聊些化妝打扮、服飾、耳環項鍊裝飾品之類的話題。她們在演奏會前變成網路上的好友,莫沄箏在演奏會前兩週主動提出要贈票給楚音,邀請她來音樂會。楚音當時拍了自己早早買好的門票,回訊息表示自己一定會去。

  莫沄箏辦了全台巡迴的演奏會,現在回想起來,楚音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莫沄箏特別關注,不只台北的演奏會,不管是在台中、台南或高雄,她都買了票去現場聽莫沄箏演奏,每次也都會買捧花送給她。最開始楚音只是單純的把莫沄箏當作好朋友,她很樂意給好朋友送花祝賀。不過送了幾次之後,莫沄箏和她更熟了,就主動提起讓她只要來參加就好,送花太破費,而且這些鮮花沒辦法長時間保存,也很可惜。

  楚音確定莫沄箏不是在客氣,是真心覺得不用送花也很好,楚音才後知後覺地想到,在莫沄箏之前,楚音只有去趙子弦的畢業音樂會有買過捧花給他,那是趙子弦特別撒嬌希望身為女朋友的她能送花祝賀他演出成功。

  也是趙子弦的關係,她才知道演奏會上親友會有送花給演奏者的習慣。

  那是她第一次像追偶像一樣追著一個演奏者東奔西跑,巡迴全台。追著聽了一整年以後,莫沄箏還開玩笑問過她要不要學鋼琴,她有在收學生教鋼琴課。不過楚音只喜歡聽,而且那時候她已經買了相機開始自學攝影,想從模特兒轉行成攝影師。

  她們會談未來,談起自己的人生目標,談想成為怎麼樣的人。楚音和莫沄箏都知道彼此野心勃勃,對未來有遠大的願景。這些談話讓她們的關係變得更加親密,對彼此更加了解。

  楚音少有的交到能夠無話不談的好朋友,她對莫沄箏的喜歡一天一天的加深。當時楚音只單純把莫沄箏當成朋友,雖然對她的才華傾心,可是一直到莫沄箏開口前,她完全沒有考慮過和對方交往。畢竟當時趙子弦雖然在國外,但兩人仍然保持聯繫,維持著男女朋友的關係,她也從未往感情的方面想。

  她只是一而再,再而三地去聽莫沄箏的演奏會,坐在最前排,安靜地注視著台上發光的女人。她是楚音心中成功女人的典範,怒綻的美麗與優雅就像紅玫瑰一樣引人注意。無論是鋼琴曲或者演奏的人都美好得像一場夢,她一再來到美麗的夢境,欣賞夢中的女神。

  直到那一天來臨,那是與其他場演奏會沒有什麼不同的一天。

  莫沄箏仍然彈得非常好,演奏結束的時候,所有觀眾都起立鼓掌,熱烈地大喊著安可,希望莫沄箏再奏一曲。兩首安可曲都表演完畢,觀眾們雖然意猶未盡,但是按照規矩,再喊安可就有些不合時宜了。演奏廳的燈都亮了,莫沄箏頭上戴著鮮花編織的花圈,捧著經紀人準備給她的紅玫瑰花束,站在台上準備和親朋好友、熱情觀眾合照。

  楚音等在旁邊,直到大部分人都離開,她才上台和莫沄箏打招呼。

  「嗨,我來了。」楚音伸出雙臂,準備和她擁抱。

  莫沄箏熱情地擁抱她,「我在台上就看見妳了!我好高興啊!楚音!」

  「妳彈得真好。」

  「我就知道妳會喜歡!我們來拍張照片好嗎?妳有帶妳的相機嗎?我們一起拍的美美的!」

  「好。」楚音拿出相機,對著自己和她自拍,「鏡頭看那裡、對!微笑!」

  她們拍了很久,翻看了無數張照片,直到拍到兩人都滿意為止。自拍是女孩子的樂趣,她們都享受其中,樂此不彼。

  莫沄箏的經紀人從後台回到表演舞台,大聲喊要莫沄箏快點回後台準備室整理東西,莫沄箏讓經紀人再等一下,她還沒和楚音說完話。因為楚音來了太多次,經紀人都認得她了,所以經紀人也沒在堅持,逕自離開先去收拾整理。

  楚音這才發現演奏廳的人幾乎都走光了,只有遠處靠門的地方還有一些來聽音樂會的觀眾圍在一起聊天,不過台上就只剩下她們兩人在台上獨處。

  「我想送妳這個。」莫沄箏將頭上的花圈戴到楚音頭上,笑嘻嘻地說:「妳戴真好看。」

  「謝謝,妳送我花沒關係嗎?應該要我送妳花⋯⋯」

  「我就想送妳花嘛,妳看妳戴起來多好看。」莫沄箏眨巴著眼睛誇獎她。

  「謝謝。」她伸手輕觸頭上的花圈,有些不好意思,被莫沄箏誇獎是一件很讓她開心的事。

  莫沄箏深深地看著楚音,輕聲嘆息,低聲說:「楚音,我真喜歡妳。」

  「我也喜歡妳。」楚音馬上回應。

  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我是想問,妳願意跟我交往看看嗎?」

  一開始聽到莫沄箏的告白,楚音還沒辦法完全當真。但是看著莫沄箏的眼睛,如同透徹玻璃珠的眼眸盛裝認真的情緒,她是真的想要和她建立一段關係。

  楚音明確地記得自己還在和趙子弦交往,可是不知為何,她總是無法拒絕莫沄箏,從認識她開始就幾乎沒有拒絕過她,就算一起聊天也都順著莫沄箏喜歡的話題說,即使楚音必須刻意這麼做,但她一點也都不覺得討厭,因為和莫沄箏待在一起是很高興的事。

  確定莫沄箏是認真的,楚音壓根沒有「原來莫沄箏是同性戀」之類的想法,楚音只想著自己被一個很好的人喜歡了,像莫沄箏這樣的人喜歡她,讓她既榮幸又受寵若驚。

  「好。」楚音當下就答應了。

  那時候的莫沄箏吸引楚音全部的目光,就像莫沄箏當天手裡捧著那束紅玫瑰,那麼光彩奪目。她第一次感覺到這樣直接又火熱的愛。除了答應,她不知道還能給出什麼回覆。

  在那之後她們開始約會。除了趙子弦之外,還有許多人追求楚音,但她只答應和趙子弦與莫沄箏交往。交往之後,又和當朋友的感覺完全不同。

  莫沄箏比她大好幾歲,不過交往的時候,楚音一點也感覺不到她們之間的年齡差距,有時候還會覺得自己更成熟一些,因為莫沄箏喜歡撒嬌,喜歡挽著她的手靠在她的身上說話,出乎意料嬌氣的女孩子,可是並不會惹人討厭,她很會把握距離,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靠近,什麼時候要保持距離。聰明伶俐、華貴高雅的氣質,任誰也不會討厭。

  她們兩個輪流挑約會地點,莫沄箏喜歡選高級餐廳或者下午茶餐廳,或者畫展、藝術展覽,楚音大多帶莫沄箏去看電影,或者去自然環境優美的地方玩。比如去看繡球花,到海邊散步。

  有一次楚音約莫沄箏去遊樂園,莫沄箏意外地高興,許多刺激的遊樂設施比如雲霄飛車連膽小一些的男生都不敢搭,但她們兩個都不怕,幾乎所有刺激的遊樂設施都玩過了。海盜船、雲霄飛車、能體驗自由落體的大怒神、碰碰車、咖啡杯、旋轉木馬等等,無論刺激或不刺激的項目她們幾乎玩了一遍,看完傍晚的水舞秀,等待夜間的燈光表演之前,楚音帶著莫沄箏去看販賣點心、飛鏢射氣球的攤位。

  「我想要那個熊!」莫沄箏經過射氣球的攤位就走不動路了,她拉著楚音,指著射氣球攤位上最頂端有人高的大玩具熊和她撒嬌。

  楚音念國中的時候,有過一陣追女孩送大玩具熊的流行,當時好幾個長得漂亮的女孩都收過玩具熊,也有人送給楚音,但被她拒絕了,比起大型的絨毛玩偶,她更喜歡小小可以揣在懷裡的小熊或小兔子。不過她不是不能女孩子理解喜歡大玩具熊的心理,莫沄箏想要,她也願意送給她。

  她們在射氣球的攤位待到天黑,終於從老闆手裡接過贏來的玩具熊,莫沄箏在她臉上印下一吻,興高采烈地道謝。

  「你喜歡就好。」楚音第一次在戀愛對象上獲得付出的成就感。

  她想保護莫沄箏,守護她的快樂。莫沄箏是楚音憧憬的對象,作為親密的戀人,能夠兩人待在一起就已經使她格外滿足。

  這樣說對趙子弦很不公平,但是和趙子弦待在一起的時候,總是他理所當然多付出,畢竟是男朋友。在社會觀感上,總是會對男性有更多期待。雖然說到愛,她兩個人都懷抱著喜歡和珍惜的情緒,但和莫沄箏在一起的時候,楚音完全不會用對待男朋友的方式對待她。

  仔細想想,楚音自己表現得更像男朋友一些,她從來沒有排斥過以不同的方式區分對待趙子弦和莫沄箏。也許是從最開始就抱持著劈腿的愧疚感,現在回想起來她給莫沄箏的愛比想像中的還要多非常多。

  在分手之後,回想起過去和莫沄箏在一起的美好回憶,楚音終於後知後覺地流下眼淚。

  ——好痛啊。

  趙子弦和莫沄箏是不同的個體,因為同時與他們交往,楚音常常把兩人放在起比較,從來沒有分出上下。現在她開始對莫沄箏產生強烈的懷念和不捨。她們兩人交往期間讓楚音感覺到所有親密而溫暖的心情,現在都壓在楚音的心上,讓她無法放下。

  原來愛是會讓人痛徹心扉的情感,她抱著沙發上的抱枕,嗚咽著瑣碎不成句的話語,最終通通凝聚成淚水,哭得停不下來。

TBC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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